
晚饭时,我故意清了清嗓子,把话题引到了钱上。
“强子,”我放下筷子,语气平淡却透着威严,“妈那笔理财到期了,300万。我看你们这房子有点小,要不咱们换个学区房?首付妈来出。”
我这招叫“资本试探”。
按我的预想,亲家两口子听到这就该两眼放光,甚至可能会暗示我也给他们换套房。
然而,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正在啃骨头的亲家公手一抖,筷子上的肉掉在了桌上。他慌忙捡起来,塞进嘴里,眼神却慌乱地看向李强。
亲家母的脸色更难看,那种尴尬,就像是被人当众揭了短。
李强的反应最让我意外。
他猛地抬起头,脸色惨白,下意识地摆手:“妈……真不用。现在的房子住得挺好,够住了。您的钱,您自己留着养老,别……别给我们花。”
那语气里没有惊喜,只有恐惧。
就像那300万不是钱,是一块烫手的烙铁。
“是啊亲家母,”亲家母也赶紧搭腔,笑得极不自然,“强子他们……挺好的,真挺好的。您的钱不容易,得攒着防老。”
这太反常了。
作为审计师的直觉告诉我:账平不上了。
这世上哪有不爱钱的人?除非,这笔钱背后,藏着他们不敢让我知道的更大的亏空。
3.
从那天起,我开始暗中观察。
我怀疑儿子是不是欠了高利贷?还是亲家公得了什么重病,把李强的积蓄都掏空了?
初四一大早,天还没亮透。
李强就穿戴整齐从卧室出来了。他穿着那套平时上班的深蓝色西装,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。
“妈,公司有个紧急项目,这几天都得加班,可能回来得晚。”他对我说。
我坐在沙发上,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他全身。
西装虽然挺括,但袖口有一处极小的磨损。最让我起疑的是他的鞋。
那是一双黑色的商务皮鞋。对于坐办公室的高管来说,皮鞋的磨损通常在后跟。
但我清晰地看到,他这双鞋的外侧边缘,有几道深深的刮痕,那是长期摩擦硬物才会留下的痕迹。
而且,鞋面上虽然擦了油,但鞋缝里却卡着一点干掉的泥。
CBD的写字楼里,哪来的泥?
李强刚走没多久,亲家公也背着一个大蛇皮袋子出门了。
“我去公园遛遛弯,顺便捡几个瓶子。”老头笑呵呵地对我说,“这城里人扔的瓶子多,不捡可惜了。”
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心里一阵鄙夷,又夹杂着一丝恼火。
儿子年薪五十万,老丈人却去捡破烂?这要是让我原单位那些老同事看见了,还以为我这个当妈的虐待亲家,这脸还要不要了?
晚上十点,李强才回来。
他满脸疲惫,进门就把自己摔进沙发里。
“吃饭了吗?”我问。
“在公司吃了,开了五个小时的会,累死我了。”他闭着眼睛说。
这时候,亲家母端着一杯热牛奶过来了,轻声细语地说:“强子,喝口奶润润胃。外头风大,别着凉了。”
我正在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
外头风大?
一直在恒温的会议室里开会,哪来的风?
我看向李强,发现他正在不自觉地挠手背。那只手上有一块红红的斑,像是过敏,又像是冻伤。
“手怎么了?”我问。
李强触电般地把手缩回去,藏在身后:“没事,妈,就是……干燥,有点湿疹。”
他躲避我的眼神,就像小时候考砸了把试卷藏在床底下一模一样。
那个眼神,瞬间击穿了我的心理防线。
他在撒谎。他们全都在撒谎。
这一家子人,到底在演什么戏?难道李强真的被这两口子控制了?或者……他在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?
审计师的职业操守告诉我:查。必须查到底。
4.
机会在初五下午来了。
李强照例说去“见客户”,出门了。亲家公也背着袋子出去了。家里只剩亲家母在厨房剁饺子馅。
我把目光锁定在了书房。
这几天,李强一直把书房锁着,说是里面有公司的涉密文件,连保洁阿姨都不让进。
但我知道备用钥匙在哪——就在门口地垫下面。这是李强从小到大的习惯,一直没变。
我趁亲家母不注意,拿出钥匙,轻轻拧开了房门。
房间里一股淡淡的霉味,混杂着烟草的味道。
没有我想象中的成堆的文件,桌子上只有一台落满灰尘的笔记本电脑,旁边散落着几张揉皱的收费单据。
我拿起一张,是水电费催缴单,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圈。
我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视线扫过书柜角落,那里立着一个长条形的黑色钓鱼包。
李强前两天跟我提过一嘴:“妈,我现在压力大,周末喜欢去钓鱼解压。”
当时我就觉得奇怪,他从小最讨厌鱼腥味,连吃鱼都要挑刺挑半天,怎么会突然爱上钓鱼?
直觉告诉我,所有的秘密,都藏在这个包里。
我走过去,手指触碰到冰凉的拉链。
那一刻,我犹豫了。
我知道,这一拉下去,可能就会撕开这个家最后的一层遮羞布。
但如果不拉开,那300万的疑惑会像蚂蚁一样啃噬我的心。
我深吸一口气,“刺啦”一声,拉开了拉链。
5..秘密揭露
包里没有鱼竿。
也没有鱼线、鱼漂,甚至没有一点点鱼腥味。
塞得满满当当的,是一团黄蓝相间的厚实布料。
我的手颤抖着伸进去,把它扯了出来。随着布料展开,一件带有反光条的冲锋衣赫然出现在我眼前。
那是美团外卖骑手的制服。
衣服的领口已经磨得发黑,袖口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油渍。
我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被重锤击中。
我继续往外掏。
一副磨损严重的厚护膝,里面的棉花都已经露了出来;一个黄色的头盔,上面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卡通贴纸,写着稚嫩的四个字:“爸爸加油”。
最下面,是一本皱巴巴的小本子。
我翻开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:
“1月24日,跑单42,收入310。”
“1月25日,雪天单价高,必须冲60单。”
“房贷还差2400,奶粉钱还差800。”
每一行字,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我的脸上。
年薪五十万?
项目经理?
加班开会?
钓鱼解压?
原来,这就是他每天“西装革履”出门后的真相?
原来,那双皮鞋侧面的刮痕,是因为骑电动车时频繁蹭到踏板;那手背上的“湿疹”,是冬天的寒风硬生生吹出来的冻疮;亲家母那句“外头风大”,不是老糊涂,那是心疼!
我拿着那件带着汗味和油烟味的制服,双腿发软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堂堂名牌大学毕业生,我引以为傲的大厂高管,竟然沦落到去送外卖?
为什么?
如果他缺钱,我有300万啊!我那300万就在口袋里揣着啊!
他为什么宁愿在风雪里像狗一样拼命,也不肯开口跟我说哪怕一个字?
难道在这一家人眼里,我这个亲妈,真的是个只能同富贵、不能共患难的外人吗?
就在这时,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电动车刹车声,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人声。
6.
我鬼使神差地从地上爬起来,冲到阳台。
透过半开的窗缝,我看到了让我终生难忘的一幕。
李强就在楼下的单元门口,那个避风的花坛死角里。
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狼狈。相反,他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。
他正把那身西装外套脱下来,小心翼翼地叠好,放进那个早已不再装文件的公文包里。寒风中,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,冻得直缩脖子。
紧接着,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。
是亲家公。
那个说去“捡瓶子”的老头,不知从哪钻了出来。他手里并没有蛇皮袋,而是提着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,还有一个大号的保温水壶。
“强子!快,趁热吃!”亲家公快步走过去,把包子塞进李强手里,然后熟练地帮他把电动车后座的外卖箱绑紧。
“爸,我不饿,这单快超时了……”李强嘴里叼着包子,含糊不清地喊。
“吃!不吃哪有力气爬楼!”亲家公一把按住车把,声音严厉却透着颤抖,“昨天刚下的雪,路滑,你前天摔的那一下膝盖还没好利索,今天千万慢点骑!”
李强狠狠咬了一口包子,眼圈红了:“爸,我知道。这两天单价高,我多跑几单,下个月房贷就稳了。只要我不说,妈肯定看不出来。”
亲家公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币,塞进李强口袋里:“这是我和你妈这个月省下的菜钱,不多,你拿着备用。万一车坏了或者罚款了,别慌。”
李强想推辞,亲家公却板起脸:“拿着!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!”
然后,老头压低了声音,几乎是恳求地说:“强子,你也别太怕你妈。实在不行……就跟她说实话吧?这大冷天的……”
“不行!”
李强的反应异常激烈,声音在空旷的小区里显得格外尖锐。
“绝对不能让我妈知道!”
他咽下嘴里的包子,有些哽咽:“爸,你不了解我妈。她这辈子最要强,又是搞审计的,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。从小到大,我要是考不到前三名,她就能三天不跟我说话。”
“那300万是她的命根子,也是她的傲气。她一直觉得我给她长脸了。要是让她知道我失业半年了,现在在送外卖……她的天就塌了。”
李强抹了一把脸,声音低了下去:“再说了,在她眼里,有出息才配当她儿子。我要是成了个废人……我怕她受不了,更怕看到她那种失望的眼神。那种眼神,比杀了我还难受。”
亲家公沉默了,最后重重地拍了拍李强的后背:“行,爸帮你瞒着。爸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,也帮你把这个家撑住。”
李强戴上头盔,跨上电动车,黄色的身影瞬间冲进了寒风里。
亲家公站在原地,看着儿子的背影,偷偷抹了把眼泪,然后弯下腰,从花坛里捡起一个被人丢弃的空矿泉水瓶,放进了口袋。
7.
我站在阳台窗帘的阴影里,泪水早已决堤,流得满脸都是。
我死死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原来如此。
所有的谜题,都在这一刻解开了。
李强剥给丈母娘的那只虾,不是偏心,是感恩。是在感谢这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老人,在他人生至暗时刻,给了他无条件的托底。
亲家公亲家母在这个家里的“反客为主”,不是越界,是在救命。他们用微薄的退休金和那双粗糙的手,替李强扛起了生活的琐碎,维护着他摇摇欲坠的尊严。
而我呢?
我这个亲妈,在这个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?
我是个审查官。
我拿着300万的支票,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,审视着他们的吃穿用度,算计着谁付出的多、谁占了便宜。
我以为我是这个家的“救世主”,其实我是这个家里最大的“压力源”。
儿子不敢告诉我真相,不是因为不信任,是因为恐惧。
他怕我失望,怕我那句习惯性的“你怎么这么没用”,怕我那双审计过无数账目、却从未真正看懂人心的眼睛。
在这一刻,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亲家公亲家母能赢得儿子的心。
因为他们的爱是保底的——哪怕你输得一败涂地,我也陪你东山再起。
而我的爱,是封顶的——你必须优秀、必须体面、必须赢,才有资格得到我的奖赏。
这300万,买不来那一碗热腾腾的包子,也买不来那一双在寒风中帮他绑箱子的手。
8.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李强回来的时候,还是那一套“刚开完会”的说辞。
我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耳朵,看着他极力掩饰的疲惫,没有拆穿他。
我是个审计师,我知道有些账,一旦查得太清,家就散了。
他的尊严,是他现在仅剩的盔甲。我不能亲手剥下来。
“妈,给您倒杯水。”李强小心翼翼地把水杯递给我。
我接过水杯,第一次没有挑剔水温,而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满是冻疮的手。
粗糙、冰冷,甚至有点剌手。
李强浑身一僵,想缩回去。
我抓紧了,没松开。
“强子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手怎么这么凉?工作再忙,也得戴个手套。身体是自己的。”
李强的眼眶瞬间红了,嘴唇哆嗦了一下,低声说:“哎,知道了,妈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收拾行李回家。
临走前,趁着他们都在忙活早饭,我把那张存着300万的银行卡,塞进了李强枕头底下的那个骑手制服口袋里。
我在卡上贴了一张便签纸,上面写了一行字:
“强子,妈老了,脑子糊涂了,管不了这么大的账。这钱你帮妈理财吧,赔了赚了都无所谓,只要本金还在就行。还有,亲家公亲家母不容易,这几个月多亏了他们照顾你,这情分,咱得记一辈子。”
我没提外卖,没提失业。
我给了他钱,也留给了他最体面的台阶。
高铁启动了。
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,像极了这几十年的光阴。
我摸着那个空荡荡的内口袋,指尖触碰到的是粗糙的布料,而不是冰冷的卡片。
心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我终于承认,即便我有300万,儿子也是给“别人”养的。
但我不嫉妒了。我感谢那个“别人”。
在那些我只顾着要求他飞得高的时候,是“别人”在担心他飞得累不累,是“别人”在他摔进泥里的时候,没有嫌弃他脏,而是给了他一个家。
父母的保质期,从来不是看你存折上有多少个零,而是看孩子摔倒时,敢不敢在你面前哭出声。
至少这一次,我虽然输了账面,但希望能赢回做母亲的资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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